本文刊载于《凤凰周刊》2016年第04期总第569期
韩国首尔中央地方法院在2015年12月初接到一份奇特的诉讼：一对美国夫妇起诉3名在韩国的“脱北者”，声称他们损害了自己的名誉，要求每人赔偿2000万韩元的精神损失。原告名为高英淑和李强，其中，高英淑的亲姐姐高英姬，是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的生母。
金正恩的姨妈和姨夫自1998年从瑞士流亡至美国，从此隐姓埋名。对朝鲜官方而言，高英淑夫妇的举措是在维护最高领袖的形象。但这件事也让外界关注到金正恩家族的“脱北者”，不得不说是件难堪的事。
韩联社网站发布的图片显示，高英淑的韩国代理律师康容硕（左）与她的丈夫李强在首尔合影。
“我可是带着大将军衔出来的”
由于原告身份隐秘，此案全程由韩国律师康容硕代理。“一个叫‘詹姆斯·李’的人一个多月前发来了电子邮件，问‘11月30日可否进行诉讼咨询’。见面后才知道原来是高某的丈夫李强。”康容硕向韩国媒体爆料称，李强于2015年11月30日出现在其办公室，在出示了美国护照后要求提起诉讼。12月1日，李强返回美国。翌日，康容硕向法院递交诉讼。
出生于1969年的康容硕是韩国知名律师，曾参与李明博竞选团队的法律工作，2008年成为国会议员。2010年，他因歧视女性言论被大国家党伦理委员会开除党籍。之后，他开始经营起“康容硕事务所”。对于为何选择这家律所，李强只是简单表示：“在美国看到了康律师出镜的画面。在韩国没有认识的律师，所以给康律师发了邮件。”
至于3名被告，其身份分别是朝鲜安全保卫部前官员、朝鲜前总理的女婿、朝鲜前外交官。高英淑夫妇声称，3名被告人曾于2013至2014年出演韩国多档电视节目时传播虚假消息，比如高英淑夫妇挪用金正日的秘密资金来赌博和整容；高英淑的父亲高庆泽是“富士山血统”，属亲日派；金正恩同父异母的哥哥金正男之前被高英淑驱逐。
李强认为，3名被告均于上世纪90年代逃离朝鲜，并不了解朝鲜当前的情况，尽管如此，他们仍在电视节目中造谣，令人费解。“我也是带着大将军衔出来的，他们只有少校军衔，却信口开河。”李强愤愤不平道：“我们无辜受到如此冤屈，感到捶胸顿足。最近他们还说什么玄松月（朝鲜牡丹峰乐团团长）遭到枪杀，纯属一派胡言。”
被告之一的安赞日回应指控说：“曾以平壤贵族身份锦衣玉食的高氏，此举意在阻止外界对金正恩独裁的批判。”安赞日现在是世界朝鲜研究中心主任，经常接受韩媒的采访，多是谈论朝鲜社会和劳动党的具体情况。
持有“大将军衔”的李强身份信息远少于妻子。外界只知道他曾用过朴南哲、朴健等名字。此次来首尔他与康容硕留下合影，但媒体公布的照片被抹去了头像。不过，既然过了海关，韩国情报部门必然有其照片。
通过律师的安排，李强通过国际电话接受了韩联社的简短采访，他证实了此前关于夫妇俩在美国某地的韩人城经营洗衣店的传闻。他还补充道，自己是学电子工业专业出身的，两儿一女在美国不同的州上大学。
由于美国的证人保护计划，此前，韩媒一直无法获悉高英淑夫妇的近况。“据我所知，美国当局不仅更换了他们的名字和身份，还通过整容手术让他们完全变了样。”一位在金大中时期担任情报院高官的韩国人士2013年接受采访时曾这样说。
“正恩啊，我们出去会努力生活”
“知道了太多秘密，很害怕。”当年高英淑曾如此向美国中情局陈述其流亡原因。这次李强也坦陈：“在金正日委员长身边度过了20年，感受到了权力的可怕和不正之风，妻子也觉得不和姐姐走太近为好。”
中情局根据高英淑夫妇提供的信息，调查到金正日的海外秘密资金高达40亿美元，包括在纽约股市、伦敦股市、瑞士银行的钱。美国也因此冻结了金正日在纽约证券市场的资金。
高英淑与金正恩一度感情笃深。1996年至2001年金正恩留学瑞士伯尔尼，高英淑一直负责照顾他的起居。当时高英淑的对外身份是朝鲜驻日内瓦的外交官，金正恩则化名成使馆工作人员的子女。
金正哲、金正恩兄弟在瑞士时所住豪宅登记的业主，是朝鲜驻日内瓦高级代办郑一成，这也是高英淑护照上的名字。可以推定，这是一个朝鲜官方经常使用的假名字。
“小时候的正恩很喜欢运动，性格泼辣，与正（金与正，金正恩胞妹）则属于不愿与人交恶的性格。”李强在电话中告诉韩联社，“我们夫妻去美国时还曾留下信说，‘正恩啊，我们出去会努力生活’。”对于金正恩处决姑父张成泽一事，他只说了句“完全无法想象”。
1998年5月，高英淑夫妇向美国驻瑞士大使馆表明了逃亡意愿。经过一系列秘密调查，美方最终接受了申请。
据韩媒爆料，当时美国从瑞士将两人带走后，通过驻扎在德国法兰克福的美军基地将他们送到美国。可想而知，美国从高英淑夫妇身上获得了劳动党高层的诸多情报，尤其是金正日、金正恩的私人情况。对此，韩国《中央日报》曾询问过时任韩国驻瑞士大使馆的一位外交官，他表示：“直到高氏夫妇离开瑞士，美国驻瑞士大使馆也没有告知我方（指韩国）他们亡命的事实。”
高英姬在得知妹妹流亡后愤怒发誓：“我一定要把她找出来报仇。”但没等到她报仇，妹妹高英淑便被查出患乳腺癌，随后被送往瑞士和法国治疗。2004年6月，高英淑在巴黎某医院去世。
白头山血统也是“脱北”家族
除高英淑夫妇外，朝鲜还发生过多起金氏家族逃亡的事件。金正恩上台后，加强对“脱北”问题的管制，一度激起民怨称：“白头山血统不也是‘脱北’家族么？”
金日成家族的第一个“脱北”事件发生在1982年。金正日前妻成蕙琳的侄子李韩永，在瑞士留学时前往韩国使馆请求政治庇护，顺利取得韩国居住权。1992年，李韩永之女李南玉逃到西方。1995年，李韩永和居住在莫斯科的母亲取得联系，协助母亲于1996年逃亡到西方。1997年，李韩永在韩国京畿道城南市遭遇枪击，10天后去世。韩方在同年捕获一对来自朝鲜的夫妇，二人承认刺杀了李韩永，并称自己回国后会被授予“英雄”称号。
高英淑的哥哥、金正恩的舅舅高东勋，据传也流亡到西方，一直未经证实。
“李强曾向中情局透露过一个惊天秘密，金日成死后，金正日也坐立不安。为此他要为金正日做好赴美流亡的前期准备工作。”韩国著名政治记者赵甲济2005年撰文透露，高英淑夫妇出逃的时机，正好是朝鲜“苦难行军”的时期，“当时金正日既要应付恶劣的国内经济，又要与重重政敌斗争，面临失败的可能”。
“听说高英淑逃去美国了，我们私下都认为是金正日故意送他们去的：一是为了看看美方的反应，二是为逃亡做预备演习。”曾从事对韩工作的一位“脱北者”如此回忆自己当初的反应。当时美国情报机构也注意到，有高丽航空的客机频繁往返于平壤和苏黎世，机上没几个乘客，因此推断是金正日为有朝一日逃亡国外所做的线路勘测。
据赵甲济披露，1997年左右，美国情报机构曾讨论过是否接受金正日的流亡，还给出了流亡候选地——美国、瑞士或者俄罗斯。韩国政府则在同年7月30日制定了《朝鲜急变30日计划书》，计划安置朝鲜政权崩溃时出现的巨量难民。
然而，金正日最终度过了危机。当时韩国总统金大中推出“阳光政策”，为平壤输送大量资金和物资，帮助劳动党度过最艰难的时刻。10年间，亲北的韩国政府赠送了超过100亿美元的资产，金正日也因此获得了开发核武器的资金。只不过，金氏家族逃亡出去的人仍给外界带来无限的想象空间。
